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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的科幻“愚言”——《2018年4月1日》赏析

文章来源:科普研究 作者: 王玥 发布时间:2019-02-06 14:59

       电影《国产凌凌漆》中周星驰有段台词,大意是“表面上看这是个手提电话,其实它是把剃须刀;表面上看这是把剃须刀,其实它是个吹风筒……”,当下中国科幻文学的领军人物刘慈欣的一些作品大抵也有如此意味,你以为这是个短篇,其实它包含和指向的内容很多,也许经历了很久的积累和铺垫;你以为这是个长篇,其实可能它说的事情很简单。
       刘慈欣的短篇小说《2018年4月1日》创作于2009年,在2010年被收录在《时光尽头》作品集中,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全篇5 000余字。彼时距《三体》进入大众视野时间尚早,刘慈欣也只是科幻迷中的大神,除有少部分铁杆拥趸,这篇短篇小说被湮没在作者文字构架的浩瀚星云中,鲜为人所知,以至于当年狂热的粉丝在追翻到这篇文章时,竟忍不住发出疑问“这是大刘的作品吗”?而这时,距离作者开始创作《三体》都过去好几年了。
       作为一篇日记体小说,《2018年4月1日》 采用第一人称叙述,时间背景设定在未来2018年的4月1日,即小说标题,这一天也是西方社会习俗的愚人节。在小说中的2018年,人类社会已经拥有了通过改变基因延长生命的技术(简称“基延”),但因其价格昂贵,只能为少数有钱人服务。主人公“我”作为一名普通人,在有机会通过职务犯罪获得自己做基延手术的巨额费用时,却也陷入了“延长生命直至永恒”和“与爱人共渡短暂此生”二选一难题的纠结中。与此同时,从网络虚拟世界中发展而来的“虚拟国家”正试图获得现实世界的认可,这种跨越国家、种族、性别、年龄界限的虚拟国家有着与现实世界遵循已久的运行规律截然不同的价值取向,两者发生冲突在所难免。故事以此为背景展开,主人公“我”借着同事在愚人节这天所开的一个玩笑,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一、刘氏“科幻世界”中的一块拼图
       创作日臻圆满的刘慈欣通过自己的作品已经构架起一个奇异的星云世界,各类科幻元素在其中羚羊挂角,浑然一体。本文像是作者不经意间挥洒下的一座“星门”,我们可以通过一部作品跳跃进作者构建的一个世界,通过这样一块块“拼图”去探索作者的内心宇宙。对于那些习惯了看大场面的读者来说,《2018年4月1日》更像是作者刘慈欣为粉丝们准备的一道开胃小菜。这道佳品情节简单,叙述波澜不惊,但一以贯之的是作者风格的体现,在其不长的篇幅中也可以一窥作者创作的几个基本特点。
       刘慈欣的作品往往场面宏大,时空架构跨度深,能让人感受到宇宙史诗的气魄,本文虽为短篇,虽没有读者已经习以为见的宏大时空背景设定,也没有硬科幻中关于科学技术、物理定律等详尽且令人信服的解释,但文中基延、冷冻技术、IT共和国、虚拟世界等背景科幻元素的设定,让这篇短文更像是作者为某部正在酝酿的长篇大作所写的序曲,读来令人意犹未尽。考虑到此文创作时间距离《三体》三部曲完稿不久,作者此时无论是价值观、写作风格,还是宇宙观、时空格局等都已经成熟并自成宗派,我们不能再简单、孤立地将本文作为一篇小品文分割欣赏。
       《三体》完成后不久,作者写了《重归伊甸园——科幻创作十年回顾》,将其创作分为纯科幻、人与自然、社会实验三个阶段,这些作品已经构建起属于作者的科幻世界,本文即应将其置于作者所创造的世界中去分析,就像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系列,人物与人物之间都有交集,故事与故事之间也有连续,两个不相干的作品很可能就成为另一部作品的背景。此时,即使是短篇也是在作者的大视野、大格局下产生,是已然存在于作者脑海中大架构中的一环,是将来解读作者内心世界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只要他愿意,一个小短篇随时可以变成长篇,文中任何一个小创意既可以说是得之偶然,也可以说是深思熟虑的必然结果;而且一旦发生,就能被作者信手拈来置入其宏大的宇宙架构中,可长可短,收时曳然而止令人回味无穷,放时则八荒无极神游无限让人欲罢不能。正如本篇,一场人类社会的革命正蓄势待发,届时,这场在小说中并未提及、暗地里却波涛汹涌的革命必将以一种波澜壮阔的形式呈现在读者面前。
       刘慈欣的人物塑造十分简洁,从不刻意去刻画人物形象,这点颇似中国山水画中的“写意”技法,寥寥几笔先勾勒出人物骨架,然后让人物在剧情发展中展现性格,进而血肉丰满起来。这种写作技巧与作者所描述的主题对象分不开,要知道再伟大的人物在历史的长河、在宇宙的浩瀚中都是渺小的、微不足道的,而对宇宙的描绘尽管已有诸多科技文献可以做参考,但对于从来没有去过太空的人来说却始终是抽象虚无的。对神秘宇宙的终极探索有着无限的可能性,要抓住这些纷至沓来的精彩创意与瞬间,对人物形象的精雕细琢就必然会影响到作者创作思维的跳跃性以及读者阅读时的快感。本文人物亦如是,“我”的平凡不自信、女主人公“简简”的脆弱、强子的愤青等,无一正面描写,人物性格只通过几个简单动作、几句话即得以体现。这也反映出刘慈欣的作品向来关注的是“科学”而不是“人”的特点,在作者笔下的人物是普通如你如我一样的现实中人,作者本人从来没把他们当成英雄人物来塑造,他们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英雄,“他们一定要在社会的变革中被推向改变世界的精英舞台”(吴岩&方晓庆,2006)。这一点与美国好莱坞作品中所极力表现的个人英雄主义泾渭分明,在好莱坞主流文化横扫世界的今天尤其难能可贵,对比风靡世界的由漫威英雄漫画衍生出的真人电影系列,如《美国队长》《钢铁侠》《蜘蛛侠》等即知。
       小说表面上描述的是主人公“我”一天时间内的情感起伏,从对女友的留恋不舍到最后的释然放弃,好像又是一个无奈的爱情故事,但刘慈欣在其作品中就从未将男女关系作为其想要表现的主题,这个特点在《三体Ⅲ·死神永生》中得到最极致的体现。《死神永生》中程心与云天明的凄美爱情故事读来令人怦然心动,给心爱的人送一颗星星,甚至一个世界,如此创意、浪漫的情节设置,到最后却也只是为了衬托主体情节发展的需要,丝毫不妨碍作者以冷静、理性的态度去展现他心目中那个壮阔、瑰丽的宇宙全景。从年近不惑始发表作品、偏居娘子关一隅等方面来看,人们难免猜测这样的创作特点是否与刘慈欣本人的经历有关?对此,刘慈欣本人在接受采访时曾做出过回答:“这个是科幻小说的普遍现象,看看别的科幻也是这样。作者主要精力集中在科幻创意和科幻故事上,对人物本身考虑的不是太多。而且作为科幻小说,假如你人物本身的生活细节过多的话,你会冲淡科幻的内核,那个效果反而不好。你可以看一下别的科幻小说,包括国内的包括国外的,都有这种现象,这个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更不会和作者本人有什么联系。这个是文学题材的特点。”[3] 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位理工科出身的计算机工程师,在经历过网络文学早期以吸引眼球为特色的年代洗礼后,还能潜心静气于一方小天地中悠然描画心中的宇宙,爱情主题从来就不是他所关注的。
       硬科幻作品大多注重科学依据,对科幻因素的解释较为详尽,这就需要扎实的科学素养和严谨的写作态度,《三体》三部曲不足百万字,前后历经5年完稿,与网络写手们动辄一日万字的速度不可相提并论。我们难以确认作者在创作时是经过深思熟虑后一气呵成,还是提笔就写再反复修改。我们需要知道的是,与流传的作者“文笔不好”的观点相反,刘慈欣的文笔十分老到,深得俄罗斯文学的精髓,其文洗练,擅长以朴实的语言将那些天马行空、极具浪漫色彩的科幻创意描绘成令人信服的“现实”,鲜见拖沓、浮夸等诟病痕迹。正因如此,《2018年4月1日》近于白描的手法容易让人产生平淡的印象,孰不知,这正是作者创作动机的一贯体现,即刘慈欣并无意于向读者讲述一个曲折、动听的爱情故事,他只是通过男主人公的这段经历和心理变化,借以抛出科幻文学创作的一个古老命题:科学技术的进步究竟是会造福人类,还是给人类带来灾难,人类社会最终能否创造一个美好的“乌托邦”世界。
 
       二、被裹挟着前进的电子——个体精神的消融
       基延技术“通过去除掉人类基因中产生衰老时钟的片断,可将人类的正常寿命延长至三百岁”,本应造福人类,长寿、健康的人意味着更有智慧,能为人类社会做出更多的贡献,鲜有人能抗拒这种诱惑。但意料之中的是,这项技术走向了商业化,最终因价格昂贵演化成一场波及全球的社会和政治灾难,现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分之一的有钱人享用成果。这个情节是否有点眼熟?在电影《2012》中,人类面对洪荒之灾倾全力建造了四艘“诺亚”方舟避难,在这人类生死存亡时刻,决定着谁能登上方舟延续人类火种的却是一张“天价”船票,财富成为保证个人获得生存的必须条件。人类社会发展到2018年,科学技术已经有了长足进步,在关键领域也有了重要突破,但不幸的是,世界并没有因为科学进步而变得更加美好,未来的世界仿佛是沿着我们所熟悉的时下局面惯性地滑向一个更加光怪陆离的深渊。今天主导这个世界的,那时依然掌握着世界的话语权甚至变本加厉,世界仿佛正朝着一个荒谬、虚无的黑暗里飘去。
       个体在这种环境下变得日益无所适从,也就更加无足轻重、毫无意义,“从写字楼顶层的窗子望出去,城市在下面扩展开来,像一片被剖开的集成电路,我不过是那密密麻麻的纳米线路中奔跑的一个电子,真的算不了什么……”尽管物质文明在快速发展,个体精神却在日渐消融,人类社会以这种模式发展下去,个人只会成为社会化大生产中越来越微不足道的一个电子,失去了个体在人类社会发展之初的豪情壮志,每个人被打上标签印记机械而麻木地生活,失去生存的意义。这其中的典型代表正是“技术无产阶级”。今天互联网经济浪潮下风光无限的IT弄潮儿们,最终并没有成为科技进步的受益者,不过是重复历史的车轮,取代农民、工人阶层成为新的生产劳动力。不合理的社会发展模式将个体置于社会化大生产的车轮下反复碾压,必然造成个人极大的困境,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至今仍看不出有丝毫改变的迹象。
       焦虑的人们自觉或不自觉地采取着行动,文中男女主人公或选择冷冻或选择基延技术逃避至未来,让未来解决问题;强子选择蛮干,直接攻击现存不公平制度;刘伟期待“虚拟联合国”的事实化,最终改变现实世界;还有通过格式化金融数据均贫富的玩笑……在这里,作者不是政治家,无意给出治世良方。作为现实主义者,他清醒地认识到“个体VS社会”的艰难性,清楚了解个体胜利的渺茫性,但本为人道主义者的刘慈欣显然也无法接受人类集体的这种可悲生存状态。这种对人类未来的长期的、严肃的思考,虽然使其作品在不自觉中打上压抑和色调沉重的印记,却并不影响刘慈欣作为一名坚定的“技术乐观主义者”去直面未来,甚至进一步超越其身为“人类”的局限,将关注的目光投向所有物种,投向整个宇宙。
       作者没有因为现实的残酷就将人类社会的问题归因于“科学进步解放生产力使人类获得更大财富,也变得更加贪婪”的结论,相反作者发自内心地拥抱科学,刘慈欣本人在接受采访时不止一次强调“技术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我坚信这一点。人类社会的问题,包括道德的、经济的、社会的问题,都是技术可以解决的问题。没有什么是技术解决不了的”[3]。基延技术作为基因改造技术的一种,不可避免地触及人类伦理道德问题,对此刘慈欣正如其在《天使时代》中那样立场分明:“……所谓的文明世界,只要有需要,伦理是第二位的。”而“时代总是越来越好的”这句话在文中反复出现,正意味着作者对人类未来真诚地抱持乐观的肯定态度,因为他始终相信人类的未来是光明的。
       在《2018年4月1日》末尾,主人公“我”在日记中写道:“自我的概念本来就很可疑,构成自我的身体、记忆和意识都是在不断的变化中,与简简分别之前的我,以犯罪的方式付款之前的我,与主任交谈之前的我,甚至在打出这个‘甚至’之前的我,都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这句类似于“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① 的意识流解释版再次重申了作者的立场:时间会让人失去一切,时间也会改变一切,包括改变作为个体的人,告别了旧时代的新新人类将带着人类的美好祝愿拥抱未来。
 
       三、会心一笑——电影元素
       导演大卫·芬奇在电影《搏击俱乐部》的结尾,将存储着全美金融信息的十二座银行大厦炸毁,意喻着归零重新开始。这样一种极端的解决方案,与刘慈欣在《2018年4月1日》中让IT共和国将全球金融系统数据格式化的做法,可谓英雄所见略同,读来令人会心一笑。文中愚人节的假新闻也让人联想起电影史上的天才奥逊·威尔斯将科幻小说《世界大战》改编成广播剧在节目中播放,民众信以为真,误以为有外星人攻击地球,平白引发一场社会骚乱的趣事,以上种种就当是读者在阅读时的一种乐趣吧。

 
       四、结语
       《2018年4月1日》与其说是个愚人节玩笑,倒更像是科幻作家关于人类的一个预言:基延、冷冻技术、IT共和国等离我们现有的技术水平和社会现实已并不遥远,然而放眼于未来、宇宙,人类社会目前所纠结的问题都算不了什么,与宇宙文明相比,人类渺小得正像那粒奔跑的电子。虽然刘慈欣及其作品现在是热门话题,但科幻文学并没有因此成为主流文化,相反科幻文学有漫长的道路要走。尤其是在中国,科幻文学只能在少数科幻迷中能产生持续影响,更多的普通大众只是受这股风潮影响的陌路人。“科技创造美好生活”这一理念并未深入人心,也未引发大众对科学技术的“狂热”爱好,中国的科普事业任重而道远。我们也不用悲观,科幻作品吸引人的原因正是,未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在科幻作品中都有可能成为现实。而希望,不正是人类拥有的最美好的情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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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是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的朴素辩证法观点。他认为宇宙万物没有什么是绝对静止的和不变化的,一切都在运动和变化。他把存在的东西比作一条河,声称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因为当人第二次进入这条河时,是新的水流而不是原来的水流在流淌。赫拉克利特用非常简洁的语言概括了他关于运动变化的思想:“一切皆流,无物常住。”他的哲学充满了辩证法思想,对后来辩证法的发展产生过重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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