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普研究

中文
English

中国科普研究 » 科普创作 » 创作理论

管窥“互联网+”时代的日本科幻

文章来源:科普创作 作者: 孟庆枢 发布时间:2019-02-20 12:50

       题记
       我们在“互联网+”时代管窥日本科幻。当今时代对“人”的深层关心,人与宇宙的关系引发人们更开阔的思考,促使我们重新阐释“何为文学”。当今包括日本科幻在内的科幻文学的勃兴,恰是深入思索这一问题的切入点。本文以人的生命意识、求新意识、对立统一意识、回归意识为出发点管窥日本当代科幻的发展。
       当前时代被称作“互联网+”时代,科学与技术的迅猛发展既是人类的创造物,又改变着人类生活的各个方面。许多新的文化现象也应运而生。我们就是在这一时间点研究日本科幻的。近年来,科幻(Science Fiction,SF)在国际上再显兴隆,成为一道亮丽的文化风景线。近年日本科幻也重新迎来勃兴,它不是孤立的,而是带有全球性文化转型特点的文化现象。对于浩如烟海的日本科幻进行全面探讨绝非易事,但是只抓住只鳞片爪说东道西难免南辕北辙。为此,在借鉴日本科幻研究者成果的基础上,管窥几个重要方面是一个较好的选择。多年以来,在科幻翻译、研究、教学中一直萦绕于头脑的是何为“科幻”?它让人越来越困惑。科幻产生至今的二百年来,对其各种界定见仁见智,但是近年越发觉得需要改变思路,应从文学本身的变化来探讨科幻。日本著名科幻理论家巽孝之不把科幻当作一种独立的文体来思考,而是把它置于与时俱进的文化发展中来考察它的特性,这是中鹄之见,正是由于科学技术的发展,才催生了科幻。19世纪产生的“文学”理念已经不适应时代的要求。在走向“综合”“跨学科”的时代,在“互联网+”的时代,既有的观念必然要被改造颠覆,要求推陈出新。综观多方论述,对人的更深探讨与关心,是体现在各领域的问题意识焦点。人是符号动物,人类的核心具有生命意识、求新意识、对立统一意识、回归意识。体现这些最根本的情愫,过去的文艺、文学载体做了很大贡献,但是随着人自身认识的深入,人们在科幻中找到了更有效的表现。任何文化产品首先是人自身需求之产物。
       日本科幻对日本文坛的冲击与其丰富性
       日本科幻作家的成名作往往被称作“现代派作品”或“后现代派作品”,在“纯文学”中占据跨界的地位。日本当代科幻文学又和多种文化形式兼容,与相关的许多体裁结合,形成一种“大科幻文学”或“泛科幻文化”的格局。这一现象应答了全球范围的文学走向文化、单一学科走向科际整合的趋势。与日本当代科幻文学文本相对应和联系的,主要是动漫(漫画与动画)、造型、影视、网络、游戏等文化形式,在媒体和信息技术的支持下,形成全产业链结构。这种文学边界模糊现象的出现恰恰显示了文学发展中的元初状态,实际上,文学本身就是多元因素相互作用的符号结构场域。
       从文化符号学看,包括我们“人”在内,每一个元素都生生不息地在一个动态的复杂结构场域里共生。随着时代的变化,文化场域也必然不断演变。日本科幻对日本文坛的挑战也好,丰富也好,都是“文学”本身变化的明证。对“人”的深度思考,直达符号结构的重新组合,科幻就反映了各种变化。
       我们不妨以安部公房(1924—1993)和小松左京(1931—2011)来论述。安部公房在“纯文学”界被视为“第二战后派”作家、现代派作家,但是任何日本科幻史论都把他置于重要位置。安部公房的科幻作品揭示了现代人的生存困惑,文本中的“封闭空间”“流动变形之物”“荒漠”成为现实的意象,充溢着无家可归与孤独彷徨等苦恼。安部公房独特的生活经历,造就了他富有特色的生命意识,他在中国东北度过了童年,并在1945年见证了日本投降,而随着父亲的去世,更使安部公房的少年时代贫困交加。安部公房称自己是没有故乡的人。在这期间他广泛阅读了西方存在主义哲学著作和现代主义文学作品,为以后创作科幻文学奠定了基础。安部公房的科幻作品在架构未来世界中和威尔斯相通,个体在“不可思议的力量面前无能为力,从而反映出资本主义制度下的异化现象”。这恰恰反映了所谓“现代派”“荒诞派”与科幻是很容易接通的,它们之间并没有难以逾越的障碍,或者反过来说,“现代派”“荒诞派”作品也往往有科幻的清晰面影。安部公房的科幻创作走出了一条新路。他的《第四季冰期》剔除了部分日本科幻小说荒唐无稽的基调。在另一篇描写未来世界的小说《铅弹》中,他在对人类命运的思考上更为深邃。他的几部代表作在我国学术界论述很多,这里不再重复。
 
图1 电影《日本沉没》海报,由小松左京同名小说改编
       小松左京是我国读者熟知的日本科幻经典作家,他也同样被纯文学界与科幻界同等重视。小松左京代表作《日本沉没》中凸显了对“人”的深入思考。这部小说在1973年以400万部的超高销量在日本科幻史上创造了惊人的纪录,奠定了他在日本科幻界的地位。《日本沉没》以地壳运动导致日本沉没为背景,大胆暴露了社会黑暗面,同时注重描摹人物内心世界,表现了在灾难面前上至政府官员,下至平民百姓的众生相。《日本沉没》带动日本科幻小说的巨大变化,在科幻中蕴含了深刻的哲思构想,原本的“Science Fiction”变为“Speculative Fiction”(思考实验小说)。小松左京的作品,更深层的目的是反思日本社会的发展模式,一个民族只有以传统文化与世界对话才能发展自身,失去自己的文化就意味着丧失了生存的根基,小松左京对此痛心疾首,他认为具有悠久历史传统的日本“灾难文化”已经沦落,一旦遇到自然灾难,人们只知道自顾,如果完全没有如何将身边的灾难隐患消灭在萌芽中的相应意识和方法,就是民族的悲剧。
       对“人”的更深层思考也同样离不开历史,小松左京的科幻短篇《征兵令》,凸显了战争的威胁。男主人公的父亲出身行伍,在他因病住院的时候,正值征兵令纷纷下达之际。一开始男主人公和朋友们以为是无聊的恶作剧,可是,“阵亡通知书”接踵而至,全国陷入了惊恐和动荡。这时主人公意识到,这一现象是他的父亲以强大的“念力”进行操纵的结果,每当他处于无意识的迷乱状态时,战争就会持续不断。主人公想尽一切办法也制止不了父亲,世界也因此走向毁灭。这部作品揭示了当今的危险和每个人息息相关,人的现实选择决定了未来的走向。《和平的大地》和《日本阿帕奇族》这两部小说表面上架空历史,其实是以历史经验进行现实反思。日本科幻批评家小池山野认为,在整个日本科幻界都模仿英美科幻的时候,“小松左京在他的小说世界里把一种放大的科幻世界观应用于社会政治客体,讨论范围涉及民主、社会主义等视域。因此小松左京的作品以非常灵活的方式介入各种观点,说明20世纪60年代出现的许多实际主题。多维世界、宇宙时间概念或时间机器——所有这些传统的东西都可以成为小松左京的小说哲学客体。小松左京的世界向各个方向扩展,第一次表现出日本科幻小说的综合形象。”
       求新:日本科幻的驱动力
       “求新”是人类的本性,最能表现这一本能的文学艺术或许在当前非科幻莫属了。求新也是日本科幻的驱动力。与小松左京和筒井康隆合称为日本三大科幻天王的星新一,留下了一千余篇“掌小说”。不仅对日本科幻做出了巨大贡献,而且对我国也产生了一定影响。他的作品题材广泛,从克隆人、未来世界、星际战争、时空穿越,到政坛丑闻、生活哲理、人性阴暗面,均有涉猎。星新一作品的构思“求新”特色突出,恰恰体现了人的精神本质。20世纪80年代初,笔者首次将星新一科幻作品译介到中国,出版了他的科幻超短篇选——《保您满意》。我们非常幸运地得到了作者本人的大力支持与关照。在来往的书信和请他写序时,他对自己作品的看法和笔者有很大的不同。在笔者看来,星新一的许多篇章对社会的批判性很强,即“思想性”很突出。但是,作家本人强调的是满足读者内心的不断增加的新需求,今天看来,他的成功恰恰是“求新”。虽然“掌小说”不是他的首创,至少川端康成就写有一百多篇,但是与科幻结合写出一千余篇,星新一完成了这一壮举。
       另一位作家筒井康隆在这方面也很有代表性。当年他在做“芥川奖”评委时,女作家杨逸的《朦胧的早晨》并不十分出色,甚至连日语也有些蹩脚。他却逆向思维地表示,这倒可以给沉寂的日本文坛一点“新”东西。2013年他在《朝日新闻》上连载新作《圣痕》,描写了因为美貌被割掉性器的少年叶月贵夫面对周围人的情欲不为所动,最后达圣。不久在新潮社推出该作的单行本,筒井康隆应邀在神户的家里,与翻译家、文学评论家大森望对谈时就此作品说道:“不写点新鲜的玩意儿自己会觉得无趣,我就是想写出点让人们大吃一惊的东西来。”类似的“让人们大吃一惊”的作品在筒井康隆那里不在少数。在他早期的短篇小说《裸露》中,美丽的麻纪与“小手”展开徒劳的斗争,而《救命》中飞行员和好奇心进行生死博弈,“小手”和好奇心都是主人公潜意识中的假想敌,在这些拉锯战中表现的是人不可抑制的欲望最终将无情地伤害人自身。筒井康隆用这两个充满超现实符号的虚构故事,批判了各种人们内心欲望泛滥时的丑态。
 
图2 筒井康隆
       《邪恶的视线》是筒井康隆以人体超能力为题材创作的科幻。小说人物不多,主要是七濑,这是一个有感心术和意念超能力的年轻女性(她的弟弟也是如此)。还有另一个叫西尾的男性,他具有透视的超能力,但是他利用这一点,内心充满邪恶,性格也变得丑恶不堪。小说围绕酒店女招待茂美寻找丢失的钻戒为线索展开情节。西尾利用透视力锁定弥荣为嫌疑人,并且逼迫、威胁、侮辱和奸污了她,仗义的七濑感知到这一切,巧设圈套,让一名保安亨利迫使他就范,同时七濑靠意念让西尾自杀。不长的文本,情节起伏,包袱不断,不同的超能力在角逐,结局是让从善的超能力者取胜(尽管从逻辑上说也有可推敲之处)。这篇科幻以人体超能力这一吸引人的话题构建了科幻作品,这在当时还是相当新颖的,显示了筒井康隆在创作中求新的风格。
       相对来说,他最近推出的小说《单子的世界》,则代表了他对历史的总结性反思。这部作品貌似一部推理小说,以一起悬案开篇:河滩上发现了女人的一只断臂,鉴定科的老警察堤预感到这只是一个开始,并提醒来到现场的上代真一警部。这时传来了新的消息:在附近的公园里发现了一条腿。镜头一转,在面包店打工的美术大学生仓见和堀要出国旅游,找了朋友栗本健人来代班。让店主夫妇雅彦和佳奈吃惊的是,栗本做出了和河滩断臂一模一样的长面包。面包店的常客、美术大学结野教授对断臂形面包发生兴趣,将其买走并在报纸上做了介绍。越来越多的客人来到店里,要买断臂形面包,看到商机的佳奈劝丈夫让栗本做更多的断臂形面包。雅彦以不吉利为由,一开始坚决反对,但最终没拗过妻子。断臂形面包的大卖让从旅途归来的仓见和堀丢掉了工作,便匿名向警方举报了面包店。同一天,栗本辞职并留下了一个腿形面包,形状和公园的那条腿一模一样。上代警部接到举报后来面包店调查,碰上了结野教授。结野眼神游移不定。雅彦发现这和栗本烤断臂形面包时的眼神完全一样。结野教授出了面包店之后走向公园,坐在长凳上,说出了路过的主妇、大学生、务工者等人的姓名、身份和心思等。众人目瞪口呆,惊为神明。“教授”也承认自己并非结野本人,而只是附在了他身上的“神”。第二天来公园见证神迹的超过了五十人,第三天更是如“教授”预言的那样,达到了三百八十人,包括媒体和警察。其中一个戴墨镜的男子想利用“教授”发横财,被看穿其意图的“教授”弹了一下额头,当即昏迷,而“教授”也因“伤害罪”被警方带走。
       对“教授”的审判在大法庭进行。遵照“教授”的意愿,法庭称其为“GOD”。GOD称自己是超神的存在,在单子构成的既定的无限宇宙中无时无处不在,通晓人类的各种语言,随后精确地预言了四十二秒后法庭上发生的事情和远在中东的自杀式爆炸袭击。最终GOD虽被判三年有期徒刑,缓期两年执行,但征服了法庭上几乎所有人的心。GOD选择在一档名为《对话GOD》的直播节目中接受观众代表的提问,提问内容涉及GOD与人类的区别、GOD的智慧与人的智慧的关系、单子有无变化的可能性等。GOD指出自己就是宇宙的意志,人类灭绝的命运不可改变,肯定了多元宇宙、平行世界等存在的可能性。审判结束18天后,上代去了GOD的公寓。GOD说,不同的世界之间存在重合的可能性,从而引发对称性自发破缺。在另一个世界中,雅彦杀了在他面包店打工的情人关早智子,并将其抛尸,其中抛尸的两个地点即河滩和公园,与这个世界的时间和空间发生重合,造成对称性自发破缺,所幸的是关早智子在这个世界中并不存在。为了将破缺的影响降到最低,避免引发社会性恐慌和全球规模的破坏,GOD来到这个世界进行修补作业。GOD说这种修补基于精确的逻辑运算,为此必须精通“神之数学”,并将写有算式的上百张复印纸给了上代。GOD离开的时刻到来了,但关于GOD存在的理由这个问题,还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GOD回答说是因为爱,是为了爱自己创造的所有东西。离开之前,GOD抹除了关于自己的所有记忆,人们的生活又回到了平凡的日常状态,这种平凡中处处洋溢着美,也许这就是GOD说的“一切都是美”。
       人在矛盾对立统一中生存:科学技术是把双刃剑
       人本身就是多味杂陈。如今人们越来越认识到科学技术的发展是双刃剑,它可以给人们带来福祉,当然,也不可忽视它所潜伏的灾难。在矛盾对立中前行,是人类的命运,也是科幻永恒的主题。当今,围绕高科技与人类命运是人们关注的焦点。在日本当代科幻中围绕人与AI、宇宙的关系的思考为我们提供了有益的借鉴。在AI题材的科幻作品里,不同作家(有时同一作家也有不同构思的作品)笔下色彩纷呈。作为现任日本SF作家俱乐部会长的藤井太洋(1971— ),其本人就是IT专家,2017年他出版的《公正的战斗规范》收有他在《科幻》杂志发表的五篇代表作品。可以说,这是AI题材不可或缺的重要选集。说起特点,评论家大野万纪在《解说》中如是说:“假如在科幻里读AI的话,有特异功能的电脑具有意识,欲凌驾于人类之上,世界发生巨变的情景不禁会浮现出来。但是藤井本书所写与此有些不同。这里没有与现在隔断的超技术,而是当今的某一技术在循序渐进,会让你看到怎样一个世界(当然,因为是科幻必然要夸张,这在作者笔下也是有的,他把它称作看不见的‘特异’)。但是他不是超天才,而是与普普通通的人都有关联。作者就像在键盘操作一样对现实注以科幻想象力,在你面前展现出具体的幻想。这里既有软件工程的未来展示,也有实实在在的技术人员的姿态。”
       科幻作家小川一水的科幻作品中的AI题材之作很突出。最近他的长篇《时砂之王》已在我国出版。他驰骋的想象力,构思出在未来的星际飞行时代,AI的宇宙飞船个体在过一种“慢生活”(《星际飞船慢生活》)。在《活出自我》中,利用高科技,“我”真的有了分身。“我”作为一名女性,在车祸后不得不变成一个“无线控制的机器人”,同时又有一个能照顾这个分身的“我”。在《免费的早餐》里,因意外事故而被外星人改造成这一星球的“文明”,他们弃绝了昔日地球人的食、色、求知等欲望……人类想象的空间是无限的,人类既生存于当下的物质(物理真实的)世界,同时又存在于虚拟世界,这一感受会越来越强烈,它也是科幻表现的重要方面。
 
图3 《时砂之王》(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18年6月)
       科幻宿将崛晃写有多篇AI题材的作品,短小隽永,读后让人心驰神往。林让治、福田和代、牧野信、高井修、高野史绪等作家的作品用不同结构讲了人与AI、与宇宙的科幻故事,这些作品很有借鉴之处。
       上田早夕里的《梦幻苇笛》是荣登日本2016年度科幻榜首的作品,同名篇首讲述了在未来的某一时刻,日本各地街头巷尾出现了一种没有眼睛、鼻子、嘴,头上垂下几十根天线似的触手的奇异生物,被人称作“意索”,它们通体乳白,在大街上演奏出不可思议的美妙音乐。虽然听者不明其内涵,但都对其着迷,这种乐音直透心脾,好像能把人的精神攫取去一样。主人公“我”感到意索的音乐在破坏人的本能、夺去人的自由意志。虽然“我”劝导人们不要接受这种音乐,但人们仍然对奇异生物的音乐趋之若鹜。不久,人类社会爆发流行性咽喉癌,一个女歌手响子也因患病而做了手术。响子迷恋上音乐人菅野。“我”发现她退出歌坛,无限惆怅,后来“我”在菅野家找到了响子,响子让“我”目睹了菅野由人变为意索的过程。对此,响子认为意索是最理想的音乐大师。“我”开始报复“意索”,用斧子砍去它们的头,但音乐照样喷涌而出。最终“我”陷入了精神的绝境。难道人会如同古代传说中描述的那样,原本就是一枝芦苇吗?另一篇小说《完美脑髓》的舞台设定在岛国日本,海岸已被像怪物一样的海蛆占领,社会上有两种生命体——“普通生物人”被叫做钠都乌拉,合成人类被称为“希姆”。主人公“我”是一个合成人警官,“我”希望自己有十个人脑,从而具有完美脑髓。经过一番波折,“我”终于成为有十个人脑的希姆,但不同的人脑机制互相纠葛,“我”仍然只是一个无法同普通生物人相提并论的人。上田早夕里的作品涉及人类文化学、民俗学,又和当代前沿的脑科学有密切关系,她的科幻反映的是人的生命本质和人的进化方式的问题。这些疑问一直与人类社会发展相伴相生,是确定人的生命价值的前提,如果从音乐灵性的角度看,意索更有资格取代自然人类,或者如果能将十个大脑融合,在智能上超过其他人,似乎是进化的方向,但是这些假设是否合理?而所谓的“合理”到底是什么?上田早夕里的短篇之中蕴含的问题意识值得深思。
       科幻与人类“回归意识”
       人类有不容忽视的“回归意识”,笔者在多篇论文中谈过,这里不想赘述,只是强调人从“自然人”走向“文化人”(形而上地确定一个元点),从此在“文明”的大路上向前疾奔,而且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而加速。可是,人的本能却总是眷恋着人类的心灵故乡,正如亚当、夏娃被驱逐出伊甸园以后总是留恋故乡一样,人类的思想深处离不开人初始的“元点”。也许正是这种本能,才能使人成为“人”,人和自己的历史、过去的精神家园保持着一种“脐连”。在日本文坛中,许多作家的作品写人类的回归意识比较突出,如川端康成。而在当前科幻作品里的“回归意识”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重要方面。著名作家津原泰水(1964— )的作品虽然像万花筒一样多彩,难以专注某一方面谈其特色,但是文本体现的对人类历史的追思绵绵不绝。他的作品每每成为畅销书,我们对此还要深入研究,不必匆忙作出结论。
       梶尾真治(1947— )是科幻老将,他的作品富有哲理性,所体现的人类回归意识值得关注,其中一些作品可以说是“文化乡愁科幻”。梶尾真治的《阿椿,跳过时间的墙》写了在一个叫“百椿庵”的古老的宅院中,有一间150多年历史的老屋,传说经常有年轻美貌的女幽灵出现。男主人公是一位年轻的科幻作家,他无意中发现房间里的一个奇怪的棒形装置,竟然能让他进行时空迁越,并与一位叫做“阿椿”的美少女意外相逢。阿椿是江户末期的女孩子,她的思维和生活习惯处于那个时代的模式中。作家与阿椿交往并在不同的世界中穿越。这部小说展示的平行空间不仅成为人物活动的舞台,而且体现出文化交流所带来的冲击和影响,男主人公和阿椿成为两种文化的载体,他们的交往成为文化的碰撞。而作品中那间150年的老屋则显示了现代人对历史文化的追溯和眷恋,老屋本身暗喻母体或子宫,阿椿的出现标志着现代人精神与往昔的“脐连”。
       高速发展的社会容易使人的存在感降低,内心感到不安和压抑,如何在这样的境遇下重新获得尊严和自信,梶尾真治的作品《魂牵梦绕的爱玛侬》进行了探索。主人公“我”在一次失恋后登上游轮开始旅行,在返回的途中,“我”遇见了一个美丽的少女爱玛侬,通过一次次交谈他们逐渐熟识起来。为了避免同船男人的骚扰,爱玛侬让“我”假扮她的丈夫。后来,爱玛侬诉说了许多久远的往事,使“我”感到惊诧的是爱玛侬告诉“我”她的实际年龄只有17岁,但是她却拥有30亿年的记忆,最久远的部分是作为原生生物的记忆。一个人会不断继承上一代人中的个体的所有记忆,然后将这样的个体记忆不断叠加。爱玛侬认为这是一种发生在她们家族的遗传性疾病,因为某种显性异常基因而导致类似的遗传,在不断累加的记忆的重负下,她已经有些无力承担了。“我”却告诉爱玛侬这是她作为“地球上生物进化的活证人”的使命,是人类进化到灵体状态的催化剂,当进化的极限发生,人便会从肉体解脱变成意识的集合体,成为神一样的存在。“我”和爱玛侬的讨论在醉意中结束,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爱玛侬已经走了。13年过去了,“我”在出差的旅途中再次与“爱玛侬”相遇了,“我”一眼认出了眼前的成熟妇人正是当年的美少女,但爱玛侬却不认得“我”。出乎“我”意料的是,妇人的女儿却说出了当年相遇的场景,原来这个才8岁的小女孩已经继承了母亲的“记忆种子”,并告诉“我”因为当年的讨论她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使命,把自己当作人类及所有生命“回忆”的具象化存在,“我”也不再苛求与爱玛侬未果的恋情。望着爱玛侬的背影陷入了沉思,“我”终于明白了一个小时或是几十年对于“回忆”而言,都只是一刹那。梶尾真治笔下的爱玛侬和阿椿一样,都是非自然人的类人,但与阿椿不同的是,爱玛侬不再体现文化的乡愁,而是在融合地球生命史的基础上,展现人在其中的位置和意义。对于30亿年的生命演进历程,人的存在微不足道,但是作为这壮丽的生命之歌的一个音符,人的独特性哪怕是一刹那也有其价值。
 
图4 漫画《回忆爱玛侬》,鹤田谦二根据梶尾真治的小说《魂牵梦绕的爱玛侬》改编
       与梶尾真治的创作可以媲美的,是日本著名科幻作家高野史绪,她近年来的代表作《音乐·机械姬》也弹奏出一曲生动的生命乐章。在故事中,以欧洲波澜壮阔又动荡不安的1870年为叙述起点。在这一年,维也纳音乐家之间秘密流行一种能带来音乐快感的毒品“魔笛”,它最大的特点是能把听觉刺激转换成快感,并且提升为一种至上的幸福感,尽管它只对音乐有巨大的效果,但服用者会觉得音乐如天降般美妙,其快感比性高潮的快感还要大好几倍。然而,长期服用“魔笛”将造成严重的感觉统合失调,最终成为一个废人。德意志联邦的贝鲁斯泰因公爵发现“魔笛”的功效和7年前普鲁士军队秘密开发的镇痛剂毒品“伊斯拉菲尔”相似。当年“伊斯拉菲尔”就是因为有和“魔笛”一样的副作用而被禁止使用。贝鲁斯泰因公爵踏上了追查“魔笛”的旅程。与此同时,维也纳爱乐乐团的指挥弗兰茨,正因为自己无法完全驾驭乐团获得完美的音乐而苦恼,他一心致力于实现音乐理想,在经纪人圣托卢克斯的蛊惑下,成了“音乐·机械姬”公司俱乐部“世外桃源”的一名DJ。在这家俱乐部能听到优美的音乐,听众如醉如痴,却看不到演奏的乐团。在追踪“魔笛”的过程中,贝鲁斯泰因公爵追寻到了“音乐·机械姬”,他和弗兰茨一起深入魔穴,发现圣托卢克斯等人开发的“机械姬”系统并非他们自己说的只是“把心中描绘的音乐,比乐团更忠实再现”的录音系统,他们的音乐记录装置使用的不是机器,而是人。让担当“记录”的人服用“魔笛”,通过“魔笛”压榨其音乐才能,直到成为废人被遗弃。这次圣托卢克斯要用的记录者是被贝鲁斯泰因公爵和弗兰茨奉为完美的音乐精灵的玛丽亚。为拯救玛丽亚,阻止“机械姬”的运作,贝鲁斯泰因公爵和弗兰茨必须与圣托卢克斯战斗到底。她的音乐科幻短篇《雏菊》等也是处于同一坐标之作。
       在这一方面,立原透耶另辟蹊径。她的成名作——长篇科幻《无风的祭礼》塑造了一个与人类世界平行的异域空间,从神的出现到智能人类的诞生的情节可以看作对古老民族神话传说的改造,以此书写一个有回归意识的现代新神话。
       结语
       通过简要论述日本当代科幻文学的特点,我们可以从中看出其值得思考的问题意识,足资中国科幻文学借鉴。
       其一,从日本当代科幻文学的基本态势看,完全体现了文学自身的状态特征,文学文本和其他文化形式有机地融合交流,形成“大文学”的场域,从日本当代科幻文学既可窥见回到文学元点的线索,又可找到文学发展规律的佐证。可以说,文学经典来自于特定时代对以往文本和文化形式的改造和阐发,因此科幻文学的进步必须实现“大科幻文化”的建设,形成“科幻产业链”形态,即围绕品牌科幻形象,将科幻文学创作出版、理论研究、动漫造型、影视艺术、网络资源、电子游戏,以及所有相关衍生产品开发等紧密结合,这样才能将中国科幻做大做强,为有中国特色的科幻文学发展奠定物质基础,提供理论支撑与精神动力。
       其二,研究日本当代科幻文学必须把它置于世界文化文学发展的大背景中来动态把握,比如,欧美20世纪70年代开始,新的科幻文学动向和科幻电影兴起,著名的《星球大战》《E.T.外星人》等好莱坞大作的热潮席卷世界,日本科幻作品也从翻译介绍到仿制起步。日本科幻作家和批评家在发展中认识到,不能追逐欧美科幻文学,必须走自己的道路,应该探索出一条有日本特色的科幻之路。毋庸讳言,日本自近代以来一直有“脱亚入欧”的口号,但文化实践的结果证明,只有以本民族文化与世界文化形成平等对话,才能促进自身的发展,反之将失去民族立足之根,日本当代科幻文学走过的路和将来的发展仍然与这一问题密切攸关。
       其三,同时应该注意到,新不等于好。科幻文学在历史经验和未来意识的交互中生成自身。一方面,科幻与未来如影随形。但是,未来不是既成之物,是人类对现实的阐发与改造。一些科幻作家所描写的未来首先是自己心中存在之物。另一方面,科幻文学从根本上看是历史叙事的隐喻,它以科学理性为创作思想,以科学发明为核心符号,目的在于重塑社会道德和矫正发展方向,传承情感体验并建构精神有机体。科幻文学的人文性幻想和科学性幻想不能分开,但前者是更明晰的科幻文学特质。以此为标准衡量日本当代科幻文学可以发现,其创造的新作品、新形式、新思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符号系统,优点与缺陷并存——既有大胆的求新意识,也有对以往文本的复制、消费,形成模式化的“批量生产”,也有的作品存在色情、暴力、低俗,引发了不良后果,甚至造成恶劣影响。因此,在中国科幻文学发展进程中,必须在培养接受者尤其是青少年想象力上,认真负责,想象力的标准与判断是时代的新课题,要正面引导,弘扬中华民族文化精髓,汲取一切国外优秀文化成果,提倡现代科学意识,鼓励大胆质疑和分析,避免消极影响。
       综上所述,文学与文化观念的颠覆和翻转,标志着社会的急剧变化发展,对科幻文学的新认识既是社会发展的结果,又反过来推动思想与社会前进。当代中国科学技术的振兴和生活方式的变化带来新的精神需求,实现从文化大国到强国的转化势在必行。因此,包括科幻文学在内的文化形态必须适应社会发展的新变化,构建科幻文学和其衍生形态以形成新的文化场域,为中国文化战略的展开和民族软实力的提升做出贡献。

中国科普研究所
返回顶部
联系我们
手机访问
手机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