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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中别有韵 静待百花开 ——论刘慈欣《三体》系列小说

文章来源:科普研究 作者: 徐彦利 王卫英 发布时间:2018-01-04 10:28

        《地球往事》《黑暗森林》《死神永生》厚厚的三本著作构成刘慈欣独特的《三体》世界,它们既可以看作是一架庞大机器的三个组成部分,又可以分割开来,拥有各自独立的生命。2015年8月,《三体》获得世界最具权威和影响力的科幻类文学奖项——雨果奖,成为中国科幻界的盛事。它的意义不仅在于将刘慈欣这个土生土长的中国科幻作家推向了全世界,还在于从很大程度上促进了国内科幻创作的发展。可以说,《三体》成就了刘慈欣,同时也带动了21世纪的中国科幻文学。它似乎让中国科幻作家看到了某种不再遥远的希望,如同1982年,哥伦比亚作家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一样可以受到国际的青睐。
        《三体》取材于外星文明与地球的对峙,题材算不上新颖,无论科幻小说还是电影对此都广有涉及,小说如《天渊》《严厉的月亮》《傀儡主人》《垂暮之战》《威尔历险记》,电影如《星球大战》《世界之战》《外星人入侵》《独立日》《超级战舰》等。然而,《三体》又是不同的,在叙事与思想深度的挖掘等方面均显示出独异的特征,远远超越了同类作品。
1行走的人物
        人物历来是小说的灵魂,没有人物,情节便无法展开,叙事也无法进行。只有人物宛转灵活,小说才能具有精彩的生命。与主流文学相比,国内许多科幻小说并不十分重视人物的塑造,形象往往性格单一或者含混不清,很难具备动人心魄的力量。人物的存在有时只是为了叙述的方便,作者更加关注的是对科学前沿的勾勒与介绍,因此,科幻小说的主人公难以给人可以触摸的真实感。作者对科学的热情湮没了人物本身。你会看到一个又一个个性并不鲜明的人物,他们的性格缺乏厚度,行为没有内在逻辑,对话亦平白如水,无法通过语言、行为感知其性别、年龄、受教育程度等有效信息,成为一颗颗大小相似的叙述棋子,他们被作者随意驱使指挥,说着与身份不符的话,做着与性格不符的事。
        在这一点上,《三体》无疑是有超越性的。我们不仅可以看到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读到他们的性格逻辑、行为逻辑,甚至可以推测他们面对某种情境时的必然选择。他们有兴趣爱好、有自私或公义,有口头禅、小心机,有执拗,有恐惧,有理想,有悲欢离合,可以让我们佩服、尊敬、厌恶或者惋惜。这是一个个圆形的存在,而非扁平。
        在中国乃至世界的科幻作品中,女主人公远少于男主人公,女性塑造的成功度更是远不如男性,或许男人偏好冒险的性格与探索的勇气更契合科幻小说的精神。这种情况在世界科幻巨头凡尔纳、威尔斯、阿西莫夫的小说中同样存在,尼摩船长、工程师赛勒斯、福克先生、登布罗克教授、格里芬、莫洛博士、亚历山大博士、谢顿等均体现着这一不成文的规律。但所幸的是,在《三体》中我们看到了叶文洁与程心。
        叶文洁是人、女人与科学家的复杂混合体。她看到了“文革”中人类的愚昧与疯狂、暴力与残忍,看到了人性的冷漠与自私,当她向外星发送信号请求支援时,毫不介意外星文明对地球的毁灭,因为这是她所厌恶的世界。“将宇宙中更高等的文明引入人类世界,成为她坚定不移的理想。”
        在叶文洁身上,有人类面对政治噩梦时的挣扎、沮丧、潦倒、失败,在历尽无数沧桑后,她变得平静淡泊,有了一种看穿一切的淡然;她有一个女人的瘦弱、温柔、胆怯、细腻、敏感,还有一个科学家的理性、坚执、求知、远见、责任,这些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三种角色在她身上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统一着,她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但理性的指引下却可以亲手杀死自己的丈夫;她是一个超脱于俗世的人,无意于功利的吸引,但却成为地球三体组织的精神领袖;她拒绝忘却,始终用理性的目光直视那些伤害了她的疯狂和偏执。她认识到人类的非理性和疯狂,对于人类未来本质的思考,常使她陷入沉重的精神危机。她的一生,镌刻着中国独特的历史烙印与人文思索。
        2015年11月第28期《鲁豫有约》中,鲁豫问大刘“《三体》里女性角色都不太讨喜,是不是你对女性有独特的看法”,刘慈欣的回答颇让人吃惊,他说:“我的小说中的人物,一般我不太考虑性别,只是一个符号性的东西,换句话说,你说的这些女性用男性代替也都可以成立。”个人感觉如此回答有些不妥,因为叶文洁的女性意识、女性心理如此强烈,换成男性完全不能成立。她只是她自己,说自己的话,做自己的事,演绎自己的悲欢,她的经历独特,个性独特,心理独特,绝不会和小说中其他人物混淆。网络调查证明,许多读者心目中,叶文洁都是科幻文学中少有的能给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形象。
        程心,一个有着圣母情怀的女科学家。母性与智者,两种身份常常发生激烈的冲突,对一种身份的倾斜常使另一种身份遭到唾弃。和地球上大多数女性相仿,她怀有善良的爱心,企望和平与文明有序的生存环境,不忍伤害他人,甚至不忍伤害外星生命。作为接替罗辑、掌握对三体世界威慑力的“执剑人”,或许她并未尽到自己的责任,放弃了最后向三体威胁展开有力反击的机会,致使人类在宇宙战役中被轻易摧毁。在读者中,程心是遭到指责与批评最多的人物。但这种指责与批评恰恰说明作者对于生活洞察的细微。她不是完人,不是超人,甚至不是叶文洁那种理性可以战胜感情的人,她按照自己最初的选择行事,无论这种选择是否伤害到了更多的人。当程心成为执剑人后,“三体”世界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了解这个女人,知道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她的犹豫与失败恰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犹豫与失败。
        和上述两位女主人公不同,罗辑则极具浪漫、睿智与强悍的个性。他可以疯狂地爱上自己创作出来的人物,并在现实中四处寻找这并不存在的女孩。作为“面壁者”和人类文明的守墓人,他从不在乎世俗的目光,无论隐居或出山,活在这个世纪或下个世纪,任何一种状态下他都我行我素,只听从自己心灵的声音,用生命完成着自己的使命,从不逃离。巨大的精神压力、亲人的远去、“三体”的谋杀、整个地球的鄙视、嘲讽和抛弃,这一切都没有击垮他灵魂深处的责任。作为五十四年一直保持着执剑待发状态的地球文明守护者,他紧握手中的引力波发射开关,耗尽漫长岁月为人类坚守着和三体世界的对峙。他发现了黑暗森林法则,并成功运用这一法则为地球赢得了抗衡的资格。他无视所有人的误解,敢于反抗“三体”的安排拒绝迁居澳大利亚,做着顽强的抵抗,他是一个可以使敌人脱帽致敬的真正勇士。
        除却上述三位主人公,其他人物的塑造同样令人印象深刻。史强外表粗俗,内里老练,正是他的建议彻底治服了“审判日号”,也是他一次次身手敏捷地救罗辑于险境。伊文斯,到中国农村荒山上植树造林,只为拯救一种濒临灭绝的燕子,用他的“物种共产主义”对“人类中心主义”进行着顽强的反抗。他反对人类动辄以自己的得失衡量整个世界,反对人类将自身置于万物之上,而将地球上所有物种生来平等作为自己的价值观。章北海,拥有坚定的信念、睿智的谋略,胆大心细、一往无前,他只“为人类的生存而战”,为此可以忽略任何个人或集体的利益;是他为地球保存了希望,是他使更多的人感受到父亲般的爱护。维德高喊着“我只能前进,不择手段的前进”,这个威慑力达到百分之百的男人,令三体闻风丧胆的强者,为达目标可以抛开一切的绝决,这一复杂多元的人物,绝不应是简单的批判或肯定便能够表述的。
        这些人物多维且多义,其作用并不是为了科幻情节的进展而存在,而是每个人都在演绎自己的故事,说自己的话,做自己的事。他们之间从不会混淆,每个人都是一颗散发着光辉的星星,而每种星光又都有各自的颜色。他们是动态的,变化的,无论读者如何看待,他们只在属于自己的路上行走,步履匆匆。
        对于如何塑造人物,作者曾在作品中表达过自己的看法。《黑暗森林》中作家白蓉说:“小说中的人物在文学家的思想中拥有了生命,文学家无法控制这些人物,甚至无法预测他们下一步的行为。”由此可以看出,作家十分肯定人物的独立性。他们只属于自己,拥有独立的人格和权力,有着自己的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不是作家任意挪动的棋子和驱使的对象。罗辑创造出的人物不仅能和他沟通交流,甚至可以左右他的生活,这一情节表明了刘慈欣对文学人物的认知:他在行走,而路不由你来定。
 
2科幻元素
        科幻文学一直有“硬科幻”与“软科幻”之分,“硬科幻”的科技知识含量较高,会对各种科学知识予以精确描述,涉及这些知识的情节合乎逻辑,绝无硬伤。而“软科幻”的知识含量则要低得多,它们多是将科技因素作为叙述的背景推向后台,为叙述及情境的设置而服务。刘慈欣的小说毫无疑问地属于“硬科幻”之列。关于这一点,在他以第一人称叙述视角写的短篇小说《太原之恋》中有着非常明确的表述。
        大刘和大角当初分别处于科幻的硬软两头儿……刘慈欣写硬得不能再硬的科幻版,面向男读者;大角写软得不能再软的奇幻版,面向MM们。
        而在现实中,理工科出身水电工程系毕业的刘慈欣对科学成果和科学前沿的了解远非普通作家能及,尤其是他在现实中长期的计算机工程师身份,更使得他的科幻小说如虎添翼。他几乎从不回避与科技相关的知识,而是迎难而上,且无比熟稔。相对于某些科幻小说只顾漫天想象,并不顾及真实性与否的情况,刘慈欣的科幻或许是一种“更负责任”的想象。
        可以看出,他对当前的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天文学、航空航天学、医学、心理学、光电、核武器等方面的研究成果、研究动态有着较为广泛的了解。小说中无处不体现着高含量科技成份,它们密集地渗透在文本之中,形成一股排山倒海的洪流。中子星、黑洞、引力波曲率驱动飞船、恒纪元、乱纪元、凌日干扰、去物质效应、太空狼烟,三体人的脱水与浸泡,太空电梯,太空移民,衣服上的闪光图像,通过冬眠到未来医治现代医学无法医治的病,地下城市,伞形自行车,无限供电,利用基因工程和核聚变能量大规模生产粮食,各国衰落太空舰队崛起,成为独立国家等,每一个名词后面几乎都需要一个学科的支撑。
        如果这股高科技语汇以一种冷硬而陌生的面孔出现在读者面前,极有可能成为打断阅读兴趣和情节关注的阻遏。为此,作者采取了不同层次的弱化手段。将较难理解的科技知识采取注释的方式,进行讲解式剥析;次之的科学词汇用较为形象的语言描述一番,使它们变得浅显而具体;更次之的一些较为普通的科学术语则通过读者的自我想象完成。
        如对“水滴”型探测器和基因武器的描述。“水滴”是地球世界并不存在的东西,从它的外形的超常精妙,到其出人意料的杀伤性,小说都进行了极为形象的描摹,告知读者它并非和平使者,而是“可以像子弹穿过奶酪那样穿过地球”的武器,最终,水滴用一分十八秒飞完两千公里并穿透了一百艘战舰,情节的紧张激烈、动人心魂,瞬间达到无与伦比的高潮。此时,“水滴”脱去了科幻的冷硬,变得奇特而真实,带给读者非同寻常的阅读感受。以“轻流感”面目出现的基因武器(基因导弹),通过基因改造的病毒,具有基因识别能力,能够识别某个人的基因特征,一旦这个攻击目标被感染,病毒就会在他的血液中制造出致命的毒素。但对于其他人而言,这种病毒完全不起作用。文本饱含科幻元素,但同时降低了科幻元素的刻板难懂,使之变成可以感受的客观对象,这是《三体》不遗余力试图达到的。
        有些科幻理念的提出让人倍感宇宙世界的奇妙:雷迪亚兹设置的摇篮系统,时间老乡、二向箔、舰队的深海状态,星舰地球上人们的“N问题”(NOSTALSIA 思乡病),危机幼稚症,用纳米丝在运河上拦截,切割“审判日”号巨型油轮,在真空环境下开枪与引爆核弹可能出现的效果等,它们引领读者进入未来科技世界的神奇,走向探索的深处,带有某种别开生面的意味。似乎可以从中触摸到作者在描述这些科幻语汇时的初衷:科幻并非钢铁似的冰冷僵硬,板着脸无情地站在远处,相反,它是有生命、有温度并且有趣的,当你走近,请你聆听,它发出的悦耳之声在别处不会听到。
        为了使作品更加恢宏大气,作者还编写了《三体》纪元,划分为危机纪元、威慑纪元、威慑后、广播纪元、掩体纪元、银河纪元等,并将其与现在通行的公元纪元一一对应。这种时间的上“求真”让读者产生一种迷离之感,若干年后,地球真的要进入书中所说的某个纪元吗?不得不说,这种纪元设置使《三体》的系统性、独立性、严肃性得以突显,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这一点,让人联想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主流文学兴起的“新历史主义”,那种“造史”式写作,颇让人感觉到某种刻意营造出的真实之感。在纪元这一手法的运用上,《三体》或可看作是科幻中的“新历史主义”。
        有些概念或定义则是作者首次提出来的,这里,作者显示出非凡的想象力。在奇异的三体世界中,三体人没有交流器官,大脑可以把思维向外界显示出来,这是一个思维全透明的社会,没有欺骗和谎言,而它们和地球作战的失败最终缘于无法运用计谋。有些概念,是作者首次提出,如人列计算机、猜疑链、技术爆炸、思想钢印、智子、未来史学派、大低谷、“黑暗森林”法则、威慑博弈学、文化反射……如同阿西莫夫创造的“正子学”“心理史学”等概念,这些新异语汇的出现,大大丰富了中国科幻的叙事,使它从个体描述走向公众想象。一个极富开创性的作家对于整个领域的贡献会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得以显现,《三体》之后,这些词语将汇入浩浩的科幻之河,一点一滴汇聚成坚实的基础。
 
3文学性叙述
        对一部小说而言,情节固然是重要的,但如何组织和设置情节、用何种语言表述情节同样重要,如同最好的丝线在蹩脚织工手里也不会变成一幅锦绣一样,小说技巧的重要性在某些时候可以超过内容本身。无论《三体》讲了怎样引人入胜的故事,都需要合理的结构、精美语言、叙述的技巧,如果没有这些,那么它必将成为若干科幻创意的无序罗列与堆砌。
        就三部作品而言,小说的架构较为匀称,杂而不乱。我们可以看到宏观世界与微观世界的有机交融,浩渺宇宙的无限延伸、望远镜下的星际尘埃与一只蚂蚁自顾自的爬行,恒星战舰的爆炸与某人死前的遗言,尘封的历史与眼下的庸常,大场面的气势磅礴与小场景的精微细致,众多人与事错综复杂的交结,时空的延展与跨越。它们彼此穿插、验证,相互影响,大与小,远与近,粗与细紧密结合在一起,彰显出某种运筹帷幄的视野与能力。小说广泛运用了套叠、镶嵌、拼贴等叙事结构。富于历史意味的“三体”游戏、云天明讲的几个童话、君士坦丁的陷落等镶嵌在三体与地球的现实对峙中,像一片马赛克中的异质石子,异常醒目,但又发挥着隶属于整体的作用。同一时刻不同人物、不同场景的花样拼贴,达到一种色彩纷呈的共时性存在状态。
        和一些喜欢急切地奔向科技尖端、关注某项研究的现实转化的科幻小说不同,《三体》的叙事较为沉稳,从容不迫,小说并不急于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某个谜团的终极解释究竟如何,而是始终按照自己的节奏展开、进行、收尾,不疾不徐。因此,在紧迫的外星文明进攻的庞大主题下,我们可以充分感知普通人(而非超人、科幻人)的生活与故事。叶文洁起伏的人生遭遇演绎着主流文学“伤痕”和“反思”的主题;罗辑与自己幻想出的女子情愫暗生,卿卿我我,很像地地道道的言情小说,甚至还能感受到某种扑面而来的琼瑶气息;地球与三体剑拔弩张互相窥视刺探的过程又很像谍战与悬疑小说。这些情节的设置或许暗示了这样一个道理:科幻可以和其他任何类别的文学进行有效嫁接,将对方的优点拿来我用,既然同属文学这一大的范畴,便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屏障。科幻同样能做到风情万种、旖旎多姿,同样可以精雕细琢、诡谲离奇,将他山之石搬来自己的庭院。
        悬念是《三体》挥起的利剑,更是引导读者向阅读顶峰攀爬的有力绳索。它是一片看似无路可走的丛林,但又在冥冥中为读者亮起寻路的微光。
        小说无时无刻不在设置悬念,这些悬念一个个套叠起来,大大小小,纵横交错,密如蛛网,远近呼应。众多科学家蹊跷的自杀,汪淼看到的幽灵倒计时,红岸基地神秘的工作,匪夷所思的外星信号,叶文洁怎样从一个“文革”中的被迫害者变成三体组织的精神领袖,罗辑作为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会成为唯一一个三体要杀的人,他的咒语到底是什么,四个面壁者中为什么唯独他没有破壁人?云天明大脑的下落,四个童话的破解过程,掩体计划最终的效果等等。每一个悬念的提出都看似漫不经心,并无刻意的迹象,但每个悬念的最终解开又似水到渠成,毫无卖弄之嫌。如果剔除了这些悬念,小说的可读性则会大幅度下降。
        除此之外,隐喻、暗示、影射、同一事件多角度多人称描述等手法的运用同样丰富。许多场景的描述与人物对话值得玩味,它们充满着某种不确定性、不可穷尽性,让人回味悠长。以弱小的女魔法师狄奥伦娜刺杀穆罕默德二世的失败隐喻着程心作为执剑人的失败,并不强悍的个性被命运之手推到一个急需强悍个性的位置,在把握逆转机会的一瞬,个性的柔弱却使历史改变了走向;章北海与父亲意味深长的交谈,只有在读完关于他的故事返回来再读时,才可以读出背后隐藏的暗示;叶文洁许多看似无心的谈话中暗藏机锋;罗辑的梦中人与后来的妻子庄颜之间的关系……这些,如同中国古典文论中提到的“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每一句话都并非孤立的存在,而是牵扯着无数的盘根错节,如同一棵参天巨树潜伏在地下的庞大根系,想要参悟,必得用心。
        刘慈欣深谙叙事技巧,能够充分体会到语言的魔力,在文字不同的排列组合中准确揣摩出不断衍生的微妙差异。这些富义的语言表达与修辞使文本具有了丰厚的意蕴,从而超越了简单的情节展示。
        “小区外的沙原在橙红的夕阳下显得如奶油般柔软细腻,连绵的沙丘像睡卧的女性胴体。”“没有一丝风,黑暗在寂静中变得如沥青般黏稠,把夜空和沙漠糊成一体。”
        这种温柔甜美的叙述语调部分消解了太空战争的残酷氛围与枯燥单调,运用充满新意的比喻和通感调动出阅读中的视觉、听觉与触感,使之成为冷硬机器时代的绚丽调色板。语言在小说中起着巨大的作用,它可以营造氛围,调动情绪,传达美感,隐喻未来。科幻文学如果放弃了对语言的关注,便会沦落成一种冷冰冰的概要与简介。
        小说对于细节同样极为重视,不惜用较多的笔墨描述某个人物内心微小的悸动。叶文洁在老乡炕头上的温暖情怀是这样的:“心中的什么东西渐渐融化了,在她心灵的冰原上,融出了小小的一汪清澈的湖泊。”蛛网被破坏后它开始重新织,“网被破坏一万次它就重建一万次,对这过程它没有厌烦和绝望,也没有乐趣,一亿年来一直如此。”这些细节描写轻轻拔动着读者的心弦,让人们在感知宇宙、爆炸、舰队、外星之类宏大概念的同时,也感受到细小而轻微的振颤,抬头看到太阳的炫目,低头也能看到草叶上的露珠,这便是一个作家的敏锐。
        用语言营造画面感,将抽象的场景具象化、色彩化、现实化,将科技的枯燥演化为蝴蝶曼舞般的轻灵美妙,这是《三体》在叙事中特意兼顾到的一面。典型的一个情节是山杉惠子向希恩斯用全息图像放大自己的大脑结构,大脑中瞬息万变,不时呈现各种各样的美图,“每一颗星星就是一个神经元”,读来让人如同置身星海,而忽略了那些不可触摸的神经元的抽象性,将高科技从远处拉到近前,还可驻足观望,仔细打量。
 
4走向思想深处
        一个一流的作家绝不应仅仅满足于讲好一个故事,而更在于通过故事彰显自己独特的思想。故事只是表达的手段和工具,思想才是真正的内核。让思想走得更远,沉淀得更加深厚,成为支撑故事的强硬骨骼,以达到在理性上与读者产生共鸣与沟通的效果,这才是一流作家应当做到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科幻只是一种题材,一种叙事的策略,而不是终极的关注。如果科幻小说不负载思想的重任,未来的路将会越走越窄。
        在思想性方面,《三体》显然比国内同类科幻题材更加深邃。作者不断提出一些超越性问题,并独树一帜地创造了一些令人深思的概念与定律,这些已超出了科幻题材的限制,成为一种压倒情节的深刻思索。譬如小说中提到的“宇宙社会学”,它并非一个简单空泛的词语,而是一门严肃的学问,是关于某个文明生死存亡的大事,任何忽视这一学问的文明都必将遭受灭顶之灾。地球文明与其他文明如漆黑森林中四处逡巡的猎手,虽然谁也看不到谁,但首先消灭对方却是最好的保护自己的方法,而任何使自己暴露在别人视野中的作法都无异于向死亡迈进。某个文明无法判断其他文明的善恶,也无法确定其他文明对自己的态度,所有文明都仿佛在玩瞎子摸象的游戏,只是他们摸的不是象,而是对方。一旦摸到马上消灭,毫不留情,被摸到的只能处于被动位置,任人宰割。这种殊死搏斗中并无对与错、好与坏的分野,只是出于生存的需要。
        对于刘慈欣的这种创见,美国报纸也表现了异常肯定的态度,“刘慈欣用他所谓的‘宇宙社会学’理论来包装这个故事,这种推理路线让人联想到一些国际关系方面的经典著作。他假设了几条关键公理:宇宙间有许多文明;所有文明都要生存;而空间是有限的。按照这个逻辑,显而易见,每个文明必须将其他文明视为关乎自身存亡的威胁,一看到就攻击成为唯一的安全战略。科技落后的文明要保平安只能靠其他文明不知道其存在。”①这说明宇宙社会学中的“黑暗森林”法则不仅可以自圆其说,而且有着某种科学性、合理性。
        几千年来地球文明逐渐形成的道德与人性或许并不适应宇宙生存规律,而且很有可能成为一种无法突破的自我约束。人类应摒弃长久以来的自我中心主义及自恋、傲慢,既不要认为自己有了与其他文明抗衡的力量,也不要妄想与其他文明和平相处甚至成为朋友。只有罗辑这种深谙宇宙生存之道、利用黑暗森林法则与三体保持威慑平衡的智者才是人类真正的守护神,任何无谓的善良与怜悯都会葬送整个地球的未来。执剑人程心的失败已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在如何应对“三体”世界的攻击时,作者既表现出对非人道主义的反对,即反对泰勒对生命的无视,也反对希恩斯对人类思想的掌控,然而当程心因为善良的天性而忘却一个执剑人的责任时,作者无疑同样是反对的。他说“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如果存在都不可保障,那么何来生命的延续与文明的进化?
        《三体》中提出的这些法则与定律令人耳目一新,有着极强的说服力,令人回味悠长并报以首肯,成为小说思想内核中最成功的理念创新。小说虽然涉及外星题材,但却与斯皮尔伯格的《E.T.》等大相径庭,并未将外星生命设计成善良友好并可以帮助地球的超能力生命,而是科技极度发达且虎视眈眈觊觎地球的敌人,寻找着最好的出手机会,它们的存在便是地球的噩梦。刘慈欣对宇宙的描述更为残忍、冷酷,但也更为真实。《三体》似在引导我们冲破长久以来自我标榜的宽容、善待、慈悲、人道这些字眼,而给读者一个全新的视角打量宇宙及宇宙中的其他文明,这种超乎想象的冷静和理智在当代科幻文学中并不多见。
        除对宇宙的思索外,《三体》亦思索了人类世界。它批判“文革”,但绝不是为了控诉和呐喊,而是从更深刻的意义上思索那场荒诞运动的本质。当年那些红卫兵在残酷折磨无辜的批斗对象后,自身并未获得任何好处。相反,她们同样成为时代的殉葬品,只是无人凭吊。掠夺者被掠夺,奴役者被奴役,在疯狂的人为浪潮中,撕碎别人的人在下个时段便成为凋零的碎片。这场畸形运动里,谁受了害,谁又受了益?它带给我们的究竟是什么?
        小说思索着“人在历史中的作用”,某个伟人不出现,历史是否会与现实不同?人性与兽性的关系,二者是否一个正确一个错误,无论何时何地,人性一定优于兽性?生命对宇宙的影响,假使没有生命,宇宙会怎样?大自然真是自然的吗?爱、善良、人道主义真的是拯救危机的必由之路吗?人类所认同的某些颠扑不破的观念和信仰是否始终适用?环境破坏的终极原因一定是贫穷造成的吗?道德是好的还是坏的?它是否拥有超越一切的优先权,还是在某些特殊情境下可以暂时放弃?这些都是作者在文本中极力想表达的。正如在第一部《地球往事》中他写道:“我认为零道德的宇宙文明完全可能存在,有道德的人类文明如何在这样一个宇宙中生存?这就是我写‘地球往事’的初衷。”作者所思索的不仅是人如何在地球上生存,还有人如何在宇宙中自处。对于人类来说,究竟什么才是第一要义?
        这些设问广袤而浩渺,即使提问者本身也未必能给出最恰当的答案,但是,他的设问却开启了读者的思维,让阅读随之走向思想的纵深处。穷思极想,千思万虑,这世界,我是谁?谁又是我?生命如何产生,又如何消逝?未来的某一天,所有生命的最终结局是什么?在对这些问题的冥想中,完成与自己与灵魂的深层对话。
        除了上述这些哲理性的思考,《三体》也表示出对科学技术本身的质疑。文本所体现出的价值观并不认为技术是拯救人类的途径,可以带领人类进入天堂般的美好。相反,巨大的科技进步所衍生出的种种弊端已经浮现。“三体”世界中,无论已经达到了怎样的科技水平,但这里“没有文学,没有艺术,没有对美的追求和享受,甚至连爱情也不能倾诉”,这样的未来,难道是地球人渴望的未来吗?地球人在不断追逐更高状态的文明,企望更加发达的科技便利,而另一个已经达到这境地的文明则已对此厌倦,三体人表示:“三体世界已经让我厌倦了。我们的生活和精神中除了为生存而战就没有其他东西了。”他们绝望于“精神生活的单一和枯竭”。这让我们想起那句话:“你所追逐的明天,正是无数人厌恶的今天。”世界的一切,美与丑,好与坏,是与非,无不存在着不可解释的悖论。
        我们可以不看重雨果奖,但必须承认:刘慈欣是一位好作家。他带给我们的启示是:科幻原来可以这样写,科幻原来可以写成这样。《三体》这树繁花已然盛开良久,我们希望会有更多的树随之绽放,一起带来一幅更美的春天。
 
①斯蒂芬·贝内迪克特. 为何应读读中国最火科幻作家刘慈欣的作品,载美国《华盛顿邮报》网站2015 年8 月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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